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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全辩评论三篇
化石另时代 发表于 2008-06-30 01:22:45
风格的碰撞——厦大中南之战观后
由于本校没有参赛,所以对本次大赛自然也关注不多。但是厦大和中南财经的辩论队与本校颇有渊源。因此,这两队的交锋也自然引起笔者莫大的兴趣。一家之言,贻笑大方。
这两校的碰撞,概而言之,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碰撞。我们知道自93复旦夺冠以来,经95南大、99西交、01武大的承接,再至03中山、05电科的后续,大陆的队伍逐渐发现,大约以北纬20度为界,神州辩论逐渐形成不同的风格流派。无以名之,强名之曰大陆派系与港台派系。
大陆派系的特点是强攻、气势、压迫,强调快、准、狠,短、平、快。其优势在于充分利用时间不长的赛制,和人类直观效应永远大于理性效应的特点,利用语言优势,调动观众情绪。在对评委的读解方面,强调评委的观众性,强调辩题本身的不平衡性,强调对比赛的全面可控性。这一派的主要代表有西交、武大、电科。
港台派系的特点是以柔克刚,悉心交流,强调度、儒、雅,笑、易、缓。其优势在于充分倾听对手观点,强调例证的可靠性,和中国自古以来向往的君子儒辩之风,利用语言的感染力、平易性,打动观众。在对评委的读解方面,强调评委的专业性,强调辩题本身的学理性,强调对比赛的灵活应对。这一派的主要代表有台湾诸校、澳大、厦大。
两派的风格特点各有千秋,笔者无意赘言。只希望通过中南与厦大的此次八进四比赛来具体分析两种风格的碰撞。应该说,从这个意义上,此次比赛极有代表性。
辩题是关于慈善捐助。笔者对此问题不甚了解,仅从观众角度来谈。谈到慈善捐助,我们首先会想到两个现象。一方面,是每逢中国旱涝水灾,确实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但是这样一种支援现在已经被官方行为所淡化。究其原因,是政府意识到,扶危解困,救济灾民的责任人在政府而非民间。所以在这里,慈善行为已经逐渐制度化,成为一项重要的政府功能。另一方面,是政府或社会机构在积聚社会慈善资金的方式方法上存在严重不足。贪污腐败现象不时发生。这直接导致其公信力下降,人民群众的热情遭受打击。
如果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这两个方面对立而不对等。一方面,通过法律制度完善政府、个人行为,归根到底,是惩恶奖善。首先是要争取杜绝慈善事业中的不良现象,建设一个良好的法治环境。同时我们也要对慈善行为予以鼓励和支持。但是慈善行为与慈善心显然不是一个概念。美国很多人将遗产捐给国家,是考虑到巨额遗产税的因素。另一方面,强调现实的黑暗,与建设法制社会的良好愿望显然对立,但是失之偏颇。笔者从未见到在辩论赛中强调社会黑暗的一方能够胜利。即便说,话也一定要曲尽委婉,善意批评而非大张挞伐。
我们仅就上半场进行分析。因为在上半场的时候,局势已定,甚至胜负已判。双方的立论都比较简单明了。焦点在于,中南认为人们的同情心是源头,是根本,是慈善事业百折不挠的动力。而厦大则在一开始就认为慈善是输液器中的药水,是否能流入病人血液取决于管道是否通畅。笔者且不论这个比喻是否得当,但是喜欢在立论中打比方、讲故事、说寓言的方法确实是港台系的惯常用法,这在历年海峡赛中屡见不鲜。结果这个问题果然中南在后面有反应,让厦大不好解释,至少没有后招。药水和管道哪个更重要?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厦大在立论中对于宏观也有把握。那就是慈善事业不是邻里相助。是社会事业,需要法律规范引导。这个道理比较明白,不似后来提出的个人同情心和社会同情心之别。但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厦大却又多次利用个案进行攻击。比如九万二的例子。说某地捐钱,大部分被侵吞,没法律怎么办?其实中南有所反应,说社会不是如此黑暗。但是不够狠。侵吞又怎么样?侵吞本身难道不也体现出政府官员对人民群众漠不关心,缺乏同情?由此可以乘胜追击,说如果不对人民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关心灾民,同情难民,而一心只有贪欲,那再多法律又有何用?
厦大似乎觉得这个例子很现实,很占便宜,所以追问许多遍。但是越打越没有底气。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立论时好不容易达成的对社会现状的忧愤之情在中南义正辞严的驳难声中动摇了。但是他们仍然想挽回。可惜事与愿违,后面那个保研的例子更是不经推敲。说大学生支教与保研政策挂钩,所以动机不纯,同情心不够。首先中南就说自己学校不是这样。厦大只好跳出来再补说要看社会整体。结果中南后面果然不依不挠,咬定对方诬蔑大学生。厦大也没办法。因为他们的理论逻辑不严谨。烈士牺牲也会受到抚恤,是不是烈士牺牲目的不纯?只是中南一时找不到好的类比,更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反驳思路主要集中在社会没那么黑暗上。所以反应虽大,但效果不是特别好。
以上说了些双方具体的交锋,下面来谈一谈个人看法。
首先,风格之争的背后是什么?形式也许不重要,但是它往往对内容起到潜移默化的恶效果。港台系的风格比较温文尔雅,喜欢说对方有道理。实际上这是客气。港台系的选手实际比大陆系的选手更相信自己的东西。更相信,所以敢承认;但是敢承认,不代表能承认。大陆系往往只要对方承认一点,就会扑上去。虽然有时扑空,但是攻势明显。而港台系的灵活应对面对强势压迫往往效果不佳,极容易变成疲于应付。路一鸣最后评价说厦大像在堡垒里打仗,承受着中南的猛烈攻击,这很有道理。有人说厦大是以柔克刚,转守为攻。但是在笔者看来,这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无奈之举。想攻攻不破,想守守不住,这才是厦大最大的尴尬。笔者认为,如果守要做得好的话,一定要能吃透对方例子,加以反驳,再迅速拉回自己战场,以我为主。当然这是一种传统的大陆派思维,也许不合时宜了。
其次,风格之争孰优孰劣?从比赛结果看,中南胜了。但是这是因为其战术得当么?不,个人认为这场中南操作是失败的,至少是不成功的。首先是其不够精彩。其次是因为让厦大总有话说。中南对于宏观问题的把握火候不够。大陆派的打法,应当是小处精彩,大处宏伟。对许多逻辑问题要善于进行归纳。当年,其流弊是这几年大陆系强归现象严重,导致生搬硬套,有论无辩。但是就其理想模式而言,没有方向错误。厦大的问题在于其太容易流于琐碎。观众对其平易近人有深刻印象,但是辩论时间一过,发现没有主线,没有头绪,也是实情。这两种风格更像是武士与教师的对话。武士震撼人心,酣畅淋漓,教师亲切自然,循循善诱。补充一点是,厦大本身感觉三个人配合好,但是不协调。尤其是发言时间不均衡。这点也许在四个人比赛没什么,但是三个人比赛特别明显。
最后,风格之争意义何在?笔者认为,这两个派系得竞争还将长期持续下去,相互影响,相互借鉴。(当然,不只体现在港台腔与普通话上——)但是我们不能忽视的是,辩论赛是讲胜负的。港台系台风良好,态度优雅,有口皆碑,但是战绩不佳也是事实。大陆系在海内耀武扬威,但是近年来也逐渐发现其风格的弊端着实不小,为人诟病。笔者在这里不敢对两种风格的融合做出预测,唯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关注两种风格的对抗。也许,对辩论赛本身的分析正是二者交流互进的一个表现。
再论“风格”兼论评委问题
笔者一时兴起写就的文章,劳烦版主抬爱,设为精华,心中甚是感念。但是必须要指出,论坛上许多观点笔者并不能苟同,亦不能一一回应。因此特作此续文,聊表寸心。
对于厦大的辩论氛围与雄心,笔者一直满怀敬佩,不无艳羡。多年来,厦大一直活跃在全国级辩论比赛之中,而近年来笔者学校一直没有这样好的交流条件。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是:为什么厦大这样的队伍战斗不少,但战绩不佳?这种成绩的不佳究竟源于其个体理念的偏差还是辩论大环境的影响?这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
了解辩论的胜负之道,首先要了解评委和观众的心理。评委是什么身份?或高校教师,或社会名流,或辩论老手。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人生阅历丰富,个人世界观成熟。所以,他们看辩论在一定程度上如观小儿争日一样,深觉有趣,但不觉有理。况且辩论双方本都不是真理,谁都不能强称自己是追寻真理,而对手是以辩论为游戏。因此,在评委眼中,辩手不能过分居高临下——说大了就是摆谱。像是黄大叔,自然可以倚老卖老,因为他确实够老,思维水平已经足以支撑其布道式的语言。但是其它辩手是否也有如此魅力或才识呢?
前文已述,中南之风格乃是大陆系,厦大的风格乃是港台系。问题不在于口音是什么样子(注意:不要再说语言如何如何不同,都是汉语),也不在于辩论中发言次数均衡与否(如果一个人挑大梁足以胜任,亦无不可),更不在于评委受观众影响什么的(评委总会认为自己不是观众)。这些都是次要因素,我们需要分析主要因素是什么。
不管什么样的风格,什么样的辩论赛,我们都强调要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情理交融最佳。这是人类表达要求的共性。在第一个层面,理性上,需要对辩题本身深入挖掘,扫清死角,高屋建瓴。你要比对手站得高,但不能离群众距离远。厦大在同群众心连心上做得不错,但是是否在立论上足以占据有利位置?理性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攻守转换。如我所言,厦大此役攻攻不出去,守又守不住,难免失败。其攻守转换过于松散,逻辑线虽短,阐述却冗长。如一篇文章,你的道理再明白,但详略失当,就不能算是好文章。
在第二个层面,感性上,我们听到对厦大最多的评价就是其率性自然。但是率性就一定自然吗?理性也是自然的。如果你的率性妨碍了理性,尤其是触动了评委的神经,可能就不会那么自然了。比如谈黑暗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任何辩论赛之前都有提示:不要触线。这个线就是政治宗教民族等敏感话题。这些话题的背后是公共空间中权力的构成。对于中国现实而言,有些话不当讲。如果这个现实不明白,还说自己在谈现实,说不过去。说到讨巧,笔者以为01年武大打法已是足够讨巧,但是为什么不能决赛登顶?因为在理性层面上有太多漏洞。这虽是辩题所限,无可奈何之事,但是我们因此更加不能忽视对理性的重视。
在第三个层面,情理交融上。不要指望感性的华语,拔高的四辩就能打动评委。评委希望听到你的肺腑之言,但是你不能过,真把自己当真理,把对手当小孩了。这是不尊重对手,要吃亏的。本来在评委眼中是一群小孩在玩,你非要在小孩中弄得像老大人一样,评委只会觉得无趣。
絮叨至此,笔者只是希望各位辨友能够更多的从辩论赛本身出发看问题,而不要脱离实际。一提辩论,就要说道阿,思想什么的。须知大道无言,不是一个日常语言可以讨论的话题。辩论赛就是辩论赛,是讲胜负的。有人说这很功利。但是,如果每个队伍真的能做得视成败如浮云,宠辱不惊,赢了不笑,输了不哭当然也可以。
厦大输之不冤。但是厦大如何在经历此番痛楚后东山再起?笔者希望能看到海内辩坛欣欣向荣,但是笔者更深知,对于辩论的争论永无止境。
阴暗面是哪面?——三论厦大对中南
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贴。这一贴,我希望能够讨论一个幽灵,一个时时潜伏在辩论赛身上的幽灵。这个幽灵让人苦恼,让人疑惑,让人愤慨,更让人无奈。这个幽灵便是“社会阴暗面”问题。
什么是“社会阴暗面”?当然是相对于“社会光明面”来说的。这个词有欺骗性。因为人们总以为它是一个事实,如同人有善恶之分一样。实际上,它是一个虚拟事实,因为它总是需要诸多的前称假定,如报道、揭露、挖掘等等。综上可知,所谓“社会阴暗面”是人们对于“社会阴暗现象”这一事实的描述。我们从不否认世界上恶的存在,正如我们从来承认我们不了解恶,而只能通过媒介的描述、信息的披露来获知恶一样。
以上的这个区分有什么意义呢?这区分的意义在于,我们需要清醒得把“事实”和“描述”区分开。事实不需要要经过披露、宣扬,它就在那里,总在那里,无法抹煞。而描述不同,它可以被改造、利用、限制、扩散,它似有似无。所以中国人才有“越描越黑”的说法。
辩论赛应当是对于事实的描述,这描述的要求是忠实于事实,而不能脱离事实。为什么辩论赛有底线?除了意识形态的原因之外,还因为事实往往无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事实是可怕的,其可怕在于真相只有一个,而说法却有一堆。人们总是喜欢根据惯常的对事实描述的记忆去理解事实,而不是根据事实去描述。这便不符合实事求是的要求。厦门大学说“九万二”,说“村长”到底是因为他们基于社会阴暗的事实加以描述,还是他们被自己的立场所惑,去可以营造一些事实呢?
于是,问题便不在于这些事实的事实性,而在于人们希望借此描述来表达一个怎样的立场?说真话是指你说出了社会黑暗吗?不,前提是你得论证这个社会是黑暗的,还得论证究竟如何黑暗,黑暗的情形又是怎样。这些不是仅凭轻巧的几句话可以论证的。说真话敢作敢当是负责吗?不。如果你真是说了真话,也当让听众信服。一个人的正义永远是伪正义,因为正义者总认为真理在自己手上,众人皆醉我独醒。
回到辩论赛。大学辩论赛要承载多大的使命?使命是有规则的。美国黑人运动的使命是推翻白人专制。但在美国,这就只能靠选票而不是起义。同样,既然各个大学愿意接受官方部门组织的一场大学生辩论赛,你就得遵守他的规则。当然也可以选择不玩。我从不认为大学辩论赛要承担这么多政治使命。这样太累。
一个国家政治文明的进步在于它的国民拥有言论自由,但不滥用言论自由。不是任何地方都要扯到社会阴暗上。如果一切问题都这么简单,仿佛社会阴暗是条大阴沟,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借用黑格尔的话),这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言论自由需要保障,但言论本身也需要进步。社会慈善少如果真的主要是因为黑幕太多,那你描述再多“社会阴暗面”都没有错。但这是事实么?我不否认任何辩题都需要大的前提假设,但是需要有公信力。
我也说了,社会阴暗面不是不可以说,这是站在非国辩的立场上,或者无可奈何的立场上。比如你们的立论需要悲愤,需要黑暗,需要左派,当然可以谈谈。可是笔者经验告诉我,如果你抛开胜败观念,当然可以这样做。厦大一错在用,二错在没用好。至于具体如何运用,我前文已经说的比较明白了。
这个辩题的立论点很多,没有必要把自己逼上绝路。社会再黑暗,都没有这样的必要。辩论赛就是辩论赛,不是“天下公器”,更不是出气筒。辩手务必采取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实用主义态度来看待辩题。实用主义在这里不是一种庸人哲学,要浅化大学生作用。只是希望辩论赛能够更加理性务实,就事论事,不要再用“描述”代替“事实”。
今日论坛的纷争,很大程度上起源于国人心中那个对于“万马齐喑”的过去永远的痛。确实,意识形态的限制,民主权力的减弱让我们对于敢于揭露真相的人叫好。但是我们不能被这样一种情绪引导来影响我们对事实的判断。
厦大勇气可嘉,惜中道崩殂。除此之外,夫复何言?夫复何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