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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和艺术的发展过程——马克思美学思想初探
化石另时代 发表于 2008-09-01 00:11:40
美和艺术的发展过程
——马克思美学思想初探
【摘 要】本文首先纠正了对马克思主义和美学关系的一般看法，指出马克思未成系统化的理论并不需要体系的修饰。在此基础上，本文指出了马克思对于美学和艺术的贡献在于，他批判了占据统治地位的黑格尔的美学观念，继承了古典文明的精华，对同时代的艺术现象做出了合理的评价，并最终预言了艺术的目的及其实现。
【关键词】美，规律，马克思，美学
一 对理解马克思美学看法的纠误
一直以来，学界内都存在着关于马克思美学的这样一个看法：马克思本人没有撰写过任何系统的美学著作，而这是由于其时间不够和精力不足造成的。确实，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么作为一个整体而言，美和艺术在马克思的思想体系中显然不如他有时间和有精力去从事的经济、政治批判等重要。但是，马克思本人却又从未有过这样的观点，相反，他的著作之中有着丰富的对于美和艺术的精辟见解。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这样一种矛盾的现象呢？
1857年5月，美国出版家、《纽约每日论坛报》编辑查理·德纳请马克思为筹办中的《美国新百科全书》撰写一些条目，其中也有“美学”一条。马克思在致恩格斯的信中惊讶地写道，他不懂，“怎么可能用一页篇幅来按照黑格尔的观点‘透彻地’阐明美学”。恩格斯的回答是，“德纳竟决定用一页篇幅来写《美学》，一定是发疯了。”[①]从这件事中，我们不难发现，马克思主要不是因为个人原因，时间和精力的不足而放弃了对美和艺术问题的专题化研究，而是因为他也认识到，对于美和艺术本身而言，可以言谈的太多，甚至于是他所不能概括的。从一种方法论的意义上，马克思为我们指明了这样一条道路：概括意味着犯错。而且，我们可以推论，简单的概括意味着简单的犯错，而越是复杂的概括就意味着越是复杂的错误。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根据马克思本人散见于各部著作中的言论来获取某种总体的信息。德国的汉斯·科赫（Hans Koch）就指出，这样一种“得出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没有任何美学理论’的结论，或者借口科学共产主义创始人没有写过完整的美学和文艺理论著作，因而断言不能从他们的著作、书信和评论中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和文学艺术史方法论求得必要的结论，那就完全错了。”[②]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真的是不存在马克思本人的美学，而却存在着关于马克思主义总体美学观点的话，那么前者一定是某种总体的总体了。因为后者不仅要完全吸纳前者的内容，即把前者当成某种原始材料，更关键的是，还要反过来以前者为自身的指导，即按照前者的结构来组织自身和自身所面对的材料。这样一种逻辑上的混乱近乎不可理解了。尽管科赫的著作没有直接写成《马克思主义美学》，而是审慎的写成了《马克思主义和美学》，但是他也始终没有办法厘清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科赫的混乱不是真正的混乱，而是一种思想的歧途。这种歧途是有其根基的。作为民主德国社科院的一名研究人员，他的思想同当时苏联的意识形态有着密切的关联。在这样一种根基中，马克思主义美学是以马克思主义美学史的面目出现的。
苏联列宁格勒大学教授M.C.卡冈指出，“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形成与发展可以有充分理由地称作全部世界美学思想史的最高阶段。”[③]这个粗体字不是本文作者所标，而是引文作者所标。引文作者在用一种无可置疑的语词提醒了我们两件事，第一件是马克思美学是存在的并且在不断发展，第二件是其存在的地位乃是世界美学史的最高阶段。
这样一种最高阶段表面上是斩钉截铁的，实际上却含混不清。因为这种理论的根由是马克思主义的形成与发展是全部世界思想史的最高阶段。如果这是一个大前提的话，我们要得出同卡冈一样的结论，就必须为之加上一个小前提，那就是马克思美学存在且是马克思主义的一部分。而显然，正如我刚刚指出的，这一前提已经被当成结论显而易见了。
任何一门理论必然是作为整体，而不是部分出现的，即便其自身只是描述某个部分的理论。如果说，我们已经根据《资本论》承认马克思在经济学上的地位，根据《神圣家族》确认马克思在政治学上的地位，那么我们又为何不可以因为没有一部《美学》而不承认马克思在美学上的地位呢？
实际上，马克思本人没有系统的美学理论是一事实，这点是后来的相关著述者都无法否认的。但是问题在于，他们仍然希图把马克思的话归纳为某种总体的理论来指导某种总体化的行为。而一旦如此，他们就不能不考虑到这样一种风险：即把不是马克思的东西强加给马克思本人。这种行为在对马克思系统成为专题的著作的解读中已经出现，那么对于未成专题的美学和艺术领域来说，无疑风险更大。
这样的风险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把“马克思美学”提升为一种路线，这种路线成为了某种纲领式的文件。卡冈的马克思主义美学史包容了许多人的观点，既包括列宁的观点，也包括普列汉诺夫的观点，甚至于包括英美许多美学家和评论家的观点。这些观点或强调文艺的党性原则，或发明出一种建立在辨证唯物主义上的美学等等，这些都是马克思本人没有提出也不能预见的。
其二，把“马克思美学“理解为一种教条。这种教条成为了某种口号式的文章。在中国，特别成为了某种语录。在董学文的《马克思恩格斯论美学》的小册子中，尽管编者提醒我们“一定要下功夫钻研第一手材料，系统地多读一些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④]，但是他们还是用许多理论化的标题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看法归纳成为了某种体系。通过一些诸如“美的本质”、“自然美”、“审美的心理特征”等等的范畴将马恩对于艺术的看法统一成为了某种美学体系。于是，我们可以在“美的本质”的条目下看到马克思对人与动物的区分，在“审美的心理特征”中看到马克思对于爱者和被爱者的区分。而这些，同美学和艺术之间的联系晦暗不明。
二 马克思对黑格尔美学的批判
前文已述，直接的提出“马克思美学”的口号，无疑有极大的可能戕害马克思本人的思想。那么，我们究竟该怎样更不加偏误的理解马克思本人的看法呢？首先，要认清马克思著作中对于以前美学的认识。
马克思本人对于美学和艺术的看法是建立在对前人批判的基础上的。而这一批判最集中的部分是对于黑格尔美学的批判。这样的批判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是否定，把黑格尔用以指导其美学的，颠倒了的唯物辩证法颠倒过来；另一方面是肯定，正视其哲学的历史的基础。
马克思说，“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他称为观念而甚至把它变成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创造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⑤]在黑格尔这样一种观念中，对于艺术的看法也发生了本质的颠倒。在黑格尔的理念世界中，“我的真正自然存在是我的自然哲学的存在，我的真正的艺术存在是我的艺术哲学的存在。”[⑥]如此，存在与哲学的关系便被整个儿颠倒了。黑格尔存在概念的核心是绝对精神，而马克思则是实践。
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是这样为艺术来定位的。艺术就是“一种直接的也就是感性的认识，一种对感性客观事物本身的形式和形状的认识，在这种认识里绝对理念成为观照（直观）与感觉的对象”。[⑦]这就意味着，艺术是一种感性的认识，而人们却可以从这种认识中观照到绝对理念。
而马克思也谈到了美，“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即改造无机界，证明了人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也就是这样一种存在物，它把类看作自己的本质，或者说把自身看作类存在物。诚然，动物也生产。……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而人的生产是全面的，动物只是在直接的肉体需要的支配下生产，而人甚至不受肉体需要的支配也进行生产，并且只有不受这种需要的支配时才进行真正的生产，动物只生产自身，而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同它的肉体相联系，而人则自由地对待自己的产品。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⑧]
我们从这二者的比较中可以见出二者的分别。在黑格尔那里不断区分的是理性与感性本身。在艺术中，理性和感性的关系是如何呈现的，又呈现为什么。而在马克思那里，人的规律就是一种生产的规律。这种生产不同于动物的片面的生产，而是人的全面的生产。人能够把自身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
三马克思对时代艺术的看法
马克思身处的是一个自由资本主义不断扩张的时代，马克思对这个时代同艺术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深刻的观察。他指出，“资本主义生产就同某些精神生产部门如艺术和诗歌相敌对。”而这敌对的原因正在于，“一切只能都是为资本家服务，为资本家谋‘福利’；连最高的精神生产，也只是由于被描绘为、被错误地解释为物质财富的直接生产者，才得到承认，在资产者眼中才成为可以原谅的。”[⑨]
演员对观众而言是一个艺术家，但是对他的老板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生产工人，为资本家生产资本的同时遭受剥削。在这里，金钱之于艺术的力量被明显的表达了出来，“对于个人和对于哪些以本质自居的、社会的和其他的联系，货币也是作为这种颠倒黑白的力量出现的。它把坚贞变成背叛，把爱变成恨，把恨变成爱，把德行变成恶行，把恶行变成德行，把奴隶变成主人，把主人变成奴隶，把愚蠢变成明智，把明智变成愚蠢。”[⑩]
显然，资本家的金钱扭曲了世界，扭曲了道德是非观念的界限，而这一颠倒自然也对艺术产生了深深的影响。
当然，马克思不是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去看待他那个时代的艺术的，相反，他非常讨厌那种多愁善感的情绪。他在同时代的文学家中，最为推崇海涅。马克思曾多次谈到或记叙了他与海涅之间的真挚友谊。那么，海涅意味着什么呢？
梅林指出，“海涅与马克思的结合是由于德意志哲学和法兰西社会主义的精神，由于共同深恶基督教德国的懒惰，深恶荒谬的条顿主义——想要以激进的言词来胡乱近代化古旧的德国外表。”[⑪]可见，如果这番描述是正确的话，马克思和海涅的共同点有三，一是哲学，二是社会主义，三是对于旧秩序的深恶痛绝。在海涅的作品，尤其是《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中，这些共同点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表达。
同时，除了同时代的海涅，马克思对于艺术的看法还深深地扎根于西方伟大文明的土壤。在马克思的自白中，他说自己最喜爱的诗人是但丁、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和歌德，而最喜欢的散文家是狄德罗、莱辛、黑格尔、巴尔扎克。这些诗人和散文家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的作品细致地描绘了他们那个时代。
以莎士比亚为例，马克思指出，“这样，你就能够在更高得多的程度上用最朴素的形式把最现代的思想表现出来，可是现在除宗教自由以外，实际上，国民的一致就是你的主要思想。这样，你就得更加莎士比亚化，而我认为，你的最大缺点就是席勒式的把个人变成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⑫]这里，莎士比亚化指的是一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这种方法是从现实生活出发，而不是从抽象观念出发，如席勒一样使人和世界变成抽象观念的化身。
四 马克思对于艺术发展的看法
黑格尔在《美学》中，谈到了艺术的终结。但是马克思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他的态度是基于对共产主义社会建立的科学预言。而在那个时代，艺术还将继续存在下去。不过，这样的艺术与以往不同。
马克思认为原来的分工使人限制在工作的范围之内，他只能十一个猎人、渔夫或牧人，但是在共产主义社会“任何人没有特定的活动范伟，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⑬]显然，如马克思所言，在共产主义社会，人们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生产生活方式。人们可以自由的支配自身的时间，时而从事生产，时而从事批判，时而从事艺术。艺术与生活的界限被完全打破了。艺术从先前哲学的理论牢笼里解脱出来，而真正为所有人所共有。这里的人是有觉悟的人，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如果不是共产主义者，不可能建设一个共产主义社会，而共产主义时代的艺术也不可能真正降临。
“在共产主义的社会组织中，完全由分工造成的艺术家屈从于地方局限性和民族局限性的现象会消失掉，个人局限于某一艺术领域，仅仅当一个画家、雕刻家等等，因而只用他的活动的一种称呼就足以表明他的职业发展的局限性和他对分工的依赖这一现象，也会消失掉。在共产主义社会里，没有单纯的画家，只有把绘画作为自己多种活动中的一项活动的人们。”[⑭]在共产主义社会里，诸多分类别的艺术家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把艺术作为自身活动中的某一项的人。这是人全面发展的结果，也是社会高度发达的结果。在这样的社会中，艺术完成了自身的使命，融入到人的生活之中，也便真正的进入了人的精神，成为人的艺术。
在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建设中，我们听到两种声音。一种叫做“实践美学”，另一种叫做“后实践美学”。这两种提法都声称根植于马克思本人的思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何者才是正解呢？还是说，后者是前者在某个方面的发展，而前者是可以被后者取代的过时理论呢？我们对这两种理论的看法直接关系到我们如何在当代把握马克思美学的发展方向。
首先来看“实践美学”。实践美学的核心思想是对马克思“实践”理论的解释，并在此基础上讨论“实践美学”。“实践”概念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不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比如李泽厚、刘纲纪主张的实践是物质生产活动, 到蒋孔阳、周来祥认为的实践包括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 以至于张玉能提出了实践不仅包括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 还包括话语实践的观点。实际上，这些观点只是注意到“实践”一词，而没有将之与整个西方哲学的历史联系起来。整个西方现代思想讨论的核心是存在，而马克思的存在就是实践，物质生产的实践。这一意义的确立并不需要精神生产、话语生产都后缀，相反，正是由于其物质生产的特征，构建了马克思特有的存在观念。
其次是“后实践美学”。这一种学说声称自己是实践美学之后，是对前者的终结与发展。这一学说不仅要站在马克思那里讨论实践，更要把海德格尔、尼采等其他现代思想家纳入到“实践”的体系中来。甚至于，还要包括后现代的德里达等思想家。而明显，这些思想家分属于不同的哲学时代，有着各自的主题和思考的范畴。用一种大而无当的思想试图去兼容并包，结果只能适得其反。“所谓的后实践美学并没有显现出实践美学之后的光明，相反它以一种极端的形态暴露了中国当代思想的许多病端，亦即思想的无根性。”[⑮]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29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
2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3 马克思和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中央编译局，1972年版
4 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5 弗梅林：《马克思传》，三联书店，1956年版
6 汉斯·科赫：《马克思主义和美学》，佟景韩译，漓江出版社，1985年版
7 M.C.卡冈：《马克思主义美学史》，汤侠生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8 董学文：《马克思恩格斯论美学》，文化艺术出版社，1983年版
9 郑涌：《马克思美学思想论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
[①] 马克思：《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9卷，第135页，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
[②] 汉斯·科赫：《马克思主义和美学》，佟景韩译，第3页，漓江出版社，1985年版
[③] M.C.卡冈：《马克思主义美学史》，汤侠生译，第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④] 董学文：《马克思恩格斯论美学》，第2页，文化艺术出版社，1983年版
[⑥]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11页，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⑦] 黑格尔：《美学》第1卷，朱光潜译，第129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⑧]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57-58页，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⑩]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145页，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⑪] 弗梅林：《马克思传》，第90-91页，三联书店，1956年版
[⑭] 马克思和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37-38页，中央编译局，197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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